很多年以后，当暮色已苍茫，鬓角花白的五代裕作站在时记坂前，望向曾经留下8年青春和记忆的破旧的一刻公寓时，从框外走进漫画作者，问他：“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，让时间倒流，回到遇见响子前一天，让你成为当时的三鹰，代价是不会遇见她，你愿不愿意？”

 

愿不愿意？天平的一端是集家世，英俊与财富于一身的青年三鹰，有优越的环境，开阔的前途与数不清的机遇，一端是艰难生涩的贫寒生活，受排挤，没前途，长年累月为生计奔波的日子里，只有响子陪伴作唯一安慰，这样的交换，你愿不愿意？

 

五代会如何回答，我不敢猜测，也无法猜测。无论他愿意或不愿意，都无可厚非。人性本来就是贪婪自私，当有所选择时，正常人必然是选最有利自己前途的选项，只有别无选择时，也许才会依依不舍。幸好在绝大多数情况下，人是别无选择的。就像五代无法选择他贫穷的乡下出身，也无法选择更有吸引力的长相，头脑也不好，考了几年才考上个三流大学，更兼遇上一个快速发展，拜金严重，竞争激烈的时代，和三鹰换起来简直就像用糠心萝卜换水蜜桃，想都不用想。

 

可是，当他说出“我愿意”的时候，会不会感觉有一个小小的力量压抑着声带，犹豫那么一下下？会不会有点舍不得那些虽然微薄，却是全用自己双手换来的小小幸福？会不会记起那一天，响子说，“我有一个条件，那就是请你比我活得长，哪怕是一天，因为我一个人无法活下去”的一刻？

 

那是响子面对求婚，将全部的自尊和希望托到他肩膀上的承诺。响子，是和五代一起走过六年，成长，相知，相爱，最终成为心灵伴侣的女人。因为响子，五代才成为五代。五代心里的响子很美，很温柔，有时候有点小性子，又爱哭，爱吃醋，牵住她的手就好象拥有了整个世界。不过和其他女主角有点不同的是，她出场时是个寡妇。

 

不要说日本漫画里，就是全世界文学作品里估计也难找甫一亮相就是未亡人的女主角。不需要解释，这个世界是男权的世界，女主角可以不温柔但一定要漂亮，可以不善良但一定要纯洁，可以有过去但正式恋爱得留给男一号，一张纯洁的白纸当然比墨水沾污过的画纸适宜画美丽的图画。幸好，高桥留美子有这样的功底，就能在淋漓的底上画出明媚的图画来。过去不足畏，复杂不足畏，别人没有写过的，不敢写的题材，都无所谓。高桥的笔能化一切腐朽为神奇。

 

——在开场，顶着亡夫的姓氏，牵着亡夫的狗，走进亡夫家财产的一刻馆，成熟美艳高贵中带着浓浓的哀伤的女子，就是五代第一眼看见的响子。彼时，响子结婚才半年就不幸失去丈夫，为了排遣寂寞，去了夫家经营的公寓一刻馆当管理员。而响子第一眼看见的五代，是一个因为模拟考试失败，叫喊要跳楼而被邻居们集体捉弄着的笨蛋重考生。没有电石火光惊天动地的背景，也没有浪漫温馨优雅洁净的气氛，鸡飞狗跳热闹喧嚣的楼梯间上，他们就这么极其没有艺术气息地遇见了。

（未完待续）

世界上有怪兽。不骗你。
过去，现在，都有。它们独来独往，潜藏在无人经过的小径上，等待啮食路过的行人。它们的长相邪恶且各不相同，但是你决不会在任何地方看到它们的照片或图像。只是偶尔有书里，有一些意味深长的故事提到怪兽。这不是编出来骗孩子的，这是真的。

为什么我知道这些？因为我遇到过。不信吗？让我讲给你听。

要仔细地听。

第一次遇到它的时候，我还只从童话书里听说过它。那天是星期天，邻居家的阿宝带我去村后的老山里捡橡子。对，就是橡树的果子，像颗子弹，可比子弹漂亮，壳又光滑又修长，熟了的橡子是漂亮的金黄色，没熟的是青绿色的，熟过头了的是深深的紫色，夏天快天黑的时候，挂在地平线上的云彩就是那个颜色。山上有很多老橡树，老得像个作家——为什么作家总那么老呢？电视上看到的最老的人都是作家！躺在轮椅上要么喋喋不休，要么不说话，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放大的核桃。橡树下是一片由腐烂的树叶与树枝堆积成的松软的黑土。蹲下来仔细看，你会发现黑色中间星星点点闪着异色的光泽，捡起来，那是橡子。我喜欢捡橡子。捡到的橡子可以烤来吃，还可以串起来，假装是宝石项链。我有好多这样的项链。

阿宝常常带我翻过两座山去捡橡子。路很长，很荒。他一个人走很害怕。有什么可怕的呢？我总是想。我背着书包，书包里有笔盒，笔盒里有削笔刀。如果坏人出来，我就用削笔刀丢他，就像电视里那样，“咻”的一声把削笔刀甩出去，坏人就两手一张倒在地上。我还带着一本刚借来的童话书，捡累了就看看书。山上有很大很平坦的石头，躺在上面看书可舒服了。阿宝就不懂这种享受，他老是笑话我说，老看童话书，长大了也是傻瓜。我才不信他呢。他不爱看童话，现在还是个傻瓜，考试老不及格。
路上我不停地催促他快点，我想知道毛毛被乌龟带走后发生了什么。阿宝很不耐烦，可又不敢丢下我打单，只好不停地说“知道啦”。秋天，路边的野草比我人还高，如果我趁他不注意偷偷钻进去，他根本找不到我。上次我就这么吓过他，吓得他在原地喊了我老半天，声音都变了。真是胆小鬼！

我永远忘不了，他忽然回过头，用比那时还怪异的嗓音说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
不用说我也知道有怪异的东西在身后。因为我的鼻子很灵。我闻到了迅速接近的死亡的气味。

死亡的气味是什么？你不必学习，当你闻到的时候，你就知道了，那是死亡的气味。冰冷，甜腻，有唾液的腥气，和獠牙的锋利。你闻过以后，一辈子也忘不掉它。

如果还有以后的话。

 

我缓缓转过身。抬起头。
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巨大怪兽。与动物园、动物世界、一切见过的照片都不同的黑色生物，生满鳞甲，头像山豹，又有鹿角，身子像羊，尾巴像蜥蜴，长长的摆来摆去。但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大爪子像猫。它的牙很长，交错地伸出来。我想不到可怕两个字，真的，当致命的危险就在眼前的时候，你想不到害怕也想不到逃跑。

害怕，是离开了危险才能去想的事情。现在我只想怎么活下来。

突然我背后重重地撞击了一下，扑倒在地上，土呛到口里和鼻子里，接着扑踏扑踏的脚步声从我身后传过来。阿宝那小子，竟然把我丢给怪兽吃，自己跑了！

我仍然非常冷静，一边立刻爬起来一边把手伸进书包拿削笔刀。我当然不相信这连橡子都切不断的刀能保护我，可我总得做点什么，好避免去考虑被吃掉的时候多痛。
当然很痛，我曾经被小狗咬过一口，痛了好久。它才那么小，牙跟玉米一样大，可一口下去就咬出血了。被吃掉一定更痛。我最怕痛了。

 

站起来，我看到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
怪兽掠过我，一跃而上扑倒了阿宝，然后像吃甘蔗一样，吞下了阿宝。我的意思是，它没有咬，也没有咀嚼，就直接吞了下去。它看起来并不比一头成年的牛大多少，但是吞一个人竟然如此快而轻松，真令我绝望。然后打了个嗝，把阿宝的衣服吐出来。

 

接下来它并没有吃掉我，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讲这个故事了。

它站了起来，对，用两只后脚站了起来，然后举起了两只前蹄。它的黑色鳞甲迅速蜕去，变成黄色的皮肤；它的头上长出黑色的毛发；它的獠牙缩回去，皮肤平下去，尾巴断落在地上化为一股黑烟，身形变小……它变成阿宝的模样了！接着它（应该是他？）穿上阿宝的衣服，分明和阿宝没有两样。

只是他的眼睛还是怪兽的眼睛，冰冷的，绝望的。他看着我，眨了眨眼，竟然将凶光收敛了不少，看起来仿佛是阿宝了。

然后他向我走过来，抬起手想拍我的肩膀，我惊叫一声，转身就跑了，跑得那么快，也不知是他没有追还是没有追上，总之我活着回去了。

 

自那以后我再也不理阿宝了。一看到他，就扭头走掉。不是因为他被怪兽吃掉，而是因为他把我推倒想给怪兽吃。真坏！开始我还想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听，结果一说到大怪兽，大人的额头上都写着“真会编”三个字，我就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了。倒是有个小孩子听完了，第二天我就被爸爸打了一顿，因为那孩子的家长到家里来告状，说我吓得她孩子不敢睡觉。

 

你问我有没有再次遇到怪兽？当然有了。第二个星期我就又跑到山上去了，一个人。

那个星期我一直在害怕，怕被怪兽吃掉。阿宝被吃掉的场景一闭上眼就在眼前摊开，活生生，明晃晃。没有办法，我想，要么被怪兽吃掉，要么吃掉一只怪兽，不然这辈子都会生活在这种恐惧之中。

我需要知道更多，我需要打开这道门找到怪兽的真相。我活着就是为了知道这些应该知道的事情。任何隐瞒、欺骗与粉饰都是对生命的谋杀。谁说无知的人才是幸福的？他们可怜到不知道自己可怜，才是最可怜的。尽管我的力量微弱，可能连怪兽的一只小指头也打不过，但我内心的声音告诉我，我想知道的答案就在这趟遭遇。

当遇到困难时，你需要听从你内心的声音。倾听它，面对它，遵从它，然后你会等到奇迹发生。最远的路最近，最坎坷的路最通，最微弱的声音拥有最强大的力量。

换一条路上山，带着我的书包，这次我带了把火药枪和水果刀，还有童话书。如果没有碰到怪兽，我就看书去。

 

去时的路漫长无比。但山上仍然一个人都没有。也没有怪兽。

捡了几十颗橡子，又看了一遍书，什么也没有发生，我只好回家了。回去的路上，天色暗了下来，红云薄薄笼在山头，最远的地平线上升起一颗金色的星星。这会不会是我在人世间看到的最后的景色呢？如果是这样的话，倒也不坏。

这么想着，我走得慢了下来。
真美啊。

我想更高一些，更高一些……我想看得更远一些。地平线那里，会有什么呢？有珊瑚做的屋子和八匹骏马拉的太阳车吗？好的，看到了，看到树梢了。
树梢？这怎么可能，我难道和树一样高了吗？
我低下头。

一只黄色的独脚巨兽张开黑洞洞的篮球场那么大的大嘴，我以为脚踩的地方原来是它的前爪，整个人以每秒五厘米的速度向嘴巴的垂直上方移动。速度很慢，所以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抓到的。它整个就是一堆巨大的有形状的沙子，天哪！为什么要被这么丑的怪兽吃掉！

我没有尖叫，而是打开书包。我的刀呢？我的枪呢？我不想被怪物吃掉啊啊啊！

 

丢下去的刀消失在黄色沙子里。火药枪怎么也打不燃，丢下去还是消失在黄色沙子里。书包也消失了，我手上最后一样东西就是童话书，我一咬牙，丢了下去。
成功了。

书没有被沙子妖怪吃掉，一跑到它，怪兽好像被灼伤了似的，化作一道黄沙狂风，迅速离开了我的视线。我重重跌下来，掉到草丛里。幸好草丛又厚又软，没有受伤。爬起来一看，只剩下一本书在地上，实在是太好了！原来，这本书是有魔力的啊！

 

后来我发现不止是这本书有魔力，所有我喜欢的童话书，都有这样的魔力。很多人奇怪为什么我走到哪里都要带上一本小书，我告诉他们这是打怪兽的，他们就皱起眉头看着我；我只好说我童心未泯，他们才呵呵一笑，心里暗暗嘲笑。我才不管。我遇到过那么多次怪兽，全靠它保护我，被笑一笑有什么了不起。

 

是的，有一个问题。

就是那么多怪兽，为什么只有我看到了呢？

告诉你吧，答案是，因为其他看到的人，都被吃掉了呢。等我长大后，我常常在人群中看到和刚变成阿宝时怪兽的一样眼睛。那么冷。我知道，他，是被吃掉的怪兽变成的。一只怪兽只能吃一次人，吃掉后就变成这个人，以这个人的身份生活，所以大家都没有察觉啦。

 

也有更坏的一种可能。
那就是，每一个知道怪兽，又没有被怪兽吃掉的人，都被送到了这里。

我对着高到令人绝望的白色墙壁上用指甲划出的时间花，慢慢讲这个故事。我一遍一遍地讲给自己听。因为我怕我忘记。

即使被关进来，即使手上没有童话书，只要我说我相信豪拉师傅，相信时间花，相信毛毛一定在这个世界上某一处活着，怪物就没法吃掉我；只要我心里相信，一切黑暗和禁锢都只不过是光明来临前的洗练和磨砺，怪兽一触碰到我就嗷嗷怪叫着跑掉。

我坚信，我一定会幸福自由地活在一个没有怪兽的世界里。

我坚信。